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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7月11日 星期日

細說阿凡達(二)(by 老皮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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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電影中,RDAResources Development Administration)是最大的星際企業(跨國公司?),就像是數百年前的東印度公司,Parker是其派駐 Pandora 星球的負責人,前引的歧視性語言(savage, blue monkeys)就是他說的(註五);他另有一段經典台詞:「我們把他們(納美人)當人看,幫他們蓋學校,教他們講英文,但是他們還是不肯配合撤離。」這讓人不禁想起馬英九說過的:「把原住民當人看」、「要好好教育原住民」、「他們(八八水災災民多為原住民)不肯撤離」,也讓人想起國民黨的推行國語/北京話,甚至讓人懷疑編劇抄襲馬英九的名言。


  相對地,植物學家 Grace 和人類學家 Norm 似乎是比較尊重納美人的,他們會說納美人的語言、主張「向他們學習」;這與 Parker 和馬英九是天壤之別。然而,植物學和人類學正是在殖民主義脈絡下興起的學科,也曾長期被白人殖民者利用:當殖民者踏入不熟悉的地域,當地的動植物是否可以食用、是否可以飼養種植、是否會造成危險、是否有商業價值,這些都是殖民者最關心的事,甚至某些植物(香料、橡膠、可可豆)就是他們遠征的主要目的;對當地原住民的研究(近代人類學的起源)也有相同的意義,原住民的體質和文化也被當成自然界(
Nature)的一部分,於是人類學和動物學、植物學、礦物學等合稱為博物學(Natural history);我們正可以從此看出殖民者面對殖民地和被殖民者的態度、並了解植物學人類學與殖民歷史的密切關係。人類學最早的研究材料正是殖民者和傳教士的記錄,清康熙年間、郁永河為了採集硫磺而在台灣待了十個月,日後寫成的的遊記「裨海紀遊」也有類似的意義,作者關心的是資源開發和軍事占領、書中也對原住民有許多奇觀式的描寫。


陽明山硫磺谷的磺穴,圖片取自張威廉的攝影部落格(連結;該網址有關於硫磺谷和郁永河的簡要介紹。



  雖然如此,人類學仍然是對殖民主義最具反省力的學門之一。日本據台初期,樟腦採集事業受到原住民的抵制,甚至造成人命損失;於是日本政府派遣人類學家來台研究原住民、以利統治與開發,伊能嘉矩、鳥居龍藏和森丑之助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前來台灣,他們雖然接受殖民政府委託,但對原住民也有相當的善意與尊重。在西方,鮑亞士(Franz Boas)身為美國人類學的奠基者,他也曾奮力對抗美國的種族歧視(針對移民、非洲裔美國人、美國原住民)。馬凌諾斯基(Bronislaw Malinowski)更是不能不提,他倡導參與觀察法、希望藉此獲得「土著觀點」(註六);這部電影中,幾位學者化身為Avatar、試圖融入納美人、藉此了解納美人的世界觀,靈感來源似乎正是「參與觀察法」。


  在馬凌諾斯基之前,人類學研究常是根據短期的田野工作,或是根據傳教士、探險家、旅行家的記述,而其中往往有許多奇觀式的描寫;這些都將異民族他者化、被動化、靜態化,成為可以觀看/研究的對象;在這裡,「觀看」隱含著距離與宰制、而非了解。電影女主角
Neytiri Jake 關於「看」的雞同鴨講、 Grace & Norm 努力向Jake解釋納美人的「看」、又要求他「用納美人的眼睛看世界」、影片尾聲時男女主角的「首次見面」,似乎都有對「殖民者的觀看」作出反省與質疑。


著正裝的布農族原住民;鳥居龍藏在1900年拍攝。



  反諷的是:雖然電影的某些劇情對白批判了「殖民者的觀看」,但電影的敘事架構與生產消費卻又複製了「殖民者的觀看」。
蘿拉‧莫薇 (Laura Mulvey) 1989年發表了「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」(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) 一文,文章中從精神分析理論出發,對女性所承受的種種壓抑提出批判;她認為主流電影中的視覺快感來自於「男性的、宰制的、偷窺的、戀物癖的觀看角度」,而這觀看角度早已被電影生產者預設,觀眾只能認同電影敘事中的男性主角,並跟隨他的男性觀點凝視電影中的女性他者。同樣反諷的,大部分觀眾是「被動的、被迫的、缺少思考的」認同前述的觀看角度,從而肯定自己是「主動的、有權力的、經過思考的」,但這只是假象,而觀影的愉悅一部分就來自於這矛盾的、被灌輸的「自我感覺良好」。



  回到這部電影,它的敘事從男性殖民者的夢境和眼睛特寫開始、在男性阿凡達的眼睛特寫和同樣的夢境中結束,整個敘事觀點仍然是男性殖民者的視角;電影中的英雄avatar of Jake 擁有殖民者的頭腦和被殖民者的身體(註七);電影讓男性殖民者和女性被殖民者談戀愛(正如風中奇緣
Pocahontas),讓男性殖民者領導反殖民戰爭,讓被殖民者中的女巫主持轉移靈魂的施法儀式…;凡此等等,都再一次強化了「殖民者/被殖民者」≒「觀看/被看」≒「主動/被動」≒「男性/女性」≒「拯救者/被拯救者」≒「開化/蒙昧」≒「理性/神秘」≒「頭腦/身體或靈魂」…這些(殖民者塑造的)二元對立的刻板印象。就電影製作而言,籌畫者、出資者、拍攝者、傳播者都是(前)殖民者,潘朵拉星球/納美人(所影射的殖民地/被殖民者)仍然是他者、是被看的對象、也是被想像被敘述的對象,而且這敘述仍流於視覺的/奇觀式的描繪。而就電影觀賞而言,因為(前)殖民者的3D科技成就和熟練敘事技巧,擬真的效果更強,觀眾更不自覺被引導、會更認同「男性的、宰制的、拯救者的觀點」,觀眾獲得更高觀影愉悅的同時、也更把被殖民者當成奇觀。整體而言,在生產消費過程中,觀眾與跨國公司共謀、一同完成殖民者的虛擬的自我救贖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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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頭嶼(今稱蘭嶼)原住民(今稱達悟族);鳥居龍藏拍攝。 







註五:Parker 是公園管理者之意,這讓人想起專制君主的御苑、皇家獵場。殖民者也把殖民地當成私有的後花園,絲毫不尊重原先居住在那裏的人們;就像國民黨劫奪日本人留在台灣的、應該屬於台灣人民的財產和土地,並據為黨產或私人財產。


註六:馬凌諾斯基主張:研究者應該讓自己真正參與部落之間的活動,並適當的與自身的文化(當地的傳教士與殖民官員)保持距離,使自身真正觀察到土著生活中瑣碎卻又關鍵的習俗與規範;最後完成的民族誌應該呈現土著的想法與世界觀,而讓讀者理解不同文化(自身與當地)之間的差異,進而認識自身的本性。此之謂「參與觀察法」和「土著觀點」。時至今日,馬凌諾斯基已遭到許多批評,包括下文所提「對先前人類學的批評」,也被用來批評他。但整體而言,馬凌諾斯基仍可被視為促進人類學發展的重要功臣。


註七:電影開頭和結尾時的男主角眼睛特寫很有趣,它也可以是導演有意無意的自我指涉/自我解構。雖然筆者批評電影中的殖民者觀點,但筆者並非意指 James Cameron毫無反省,也不否定這部電影有可能激發觀眾的去殖民思考。此外,
avatar of Jake 擁有殖民者的頭腦和被殖民者的身體,很像過去美國職棒大聯盟的慣例或成見:黑人通常擔任外野手,因為「外野手只要跑得快就好」,至於「需要高度智慧作臨場判斷/野手選擇」的內野手幾乎都是白種人。最近王建煊的名言「漢人比較聰明」、「強壯的貓」也有異曲同工之妙,同樣顯露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建構想像,雖然王建煊否認「強壯的貓是指原住民」,但不可諱言,「強壯、會唱歌、不夠聰明」的確是對原住民的常見刻板印象。




  本部落格寫手,旅歐歸國學者簡道虔評論曰:1999 年英格蘭足球國家代表隊教練 Glen Hoddle 對中學生的演講「你我好手好腳,還有個不算太糟的腦袋,比一些業障深的人幸運多了...」。為了這句話遭到身心障礙團體抗議,就這麼下台了。在民進黨執政時期,如有官員口出王聖人講的這句話,也是一樣的下場~下台一鞠躬。全世界號稱民主體制的國家,只有中國國民黨的官員、說出這種話還可以繼續當聖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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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說阿凡達(一)(by 老皮蛋)

亞馬遜雨林,潘朵拉星森林的原型。


  電影開始,敘事者/觀眾彷彿在飛行,俯瞰茂密的原始森林,卻不知那深處到底藏著甚麼;旁白是:「住進醫院以後,我每天都做著飛行的夢。」


此為寬銀幕預告片,可以另開視窗欣賞。


  


  看似簡單的鏡頭,卻已蘊含豐富的意義。敘事者(或許包括電影製作者和觀眾)在空中飛行,物理位置的高度也暗示心理位置(自以為是)的高度,“我們人類”在高處俯瞰“自然界”、以及其他“非人類” (註一),我們自以為比“他者”高級,但卻缺乏真正的了解、也常不願意深入其中去了解,想的只是飛行與俯瞰。「飛行與俯瞰」也正是西方殖民者面對殖民地的態度,這傲慢的態度可見於從事探險的航海家、負責征服與統治的軍人、旨在掠奪的商人、懷有好奇心的生物學家、擁抱浪漫幻想的畫家和詩人、甚至是尋找樂土的拓荒者~當然傲慢的程度有所不同。無論是哪一種人,都想在那未知的領域(殖民地、自然界、異星球、他者)取得某些珍奇的寶物,可能是美麗的風景、豐富的資源、獨創的知識、或是神祕的超自然力量,卻從不反省「是否有權利取得這些珍寶」、「該如何取得」,因此常對他者造成傷害;當然,傲慢的程度不同、覬覦的珍寶不同,所造成的傷害也不同。



G. B. Tiepolo 在十八世紀中所繪的頂棚畫,標題是“Apollo and the Continents”,這是關於美洲的部分。畫家對美洲的想像與“Avatar”電影中的 Pandora 星球有相近的風情。




   在電影裏,上校 Miles 要的是征服、生物學家 Grace 和人類學家 Norm 要的是知識,而下肢癱瘓的 Jake呢?他在夢中飛行,又希望 Pandora 星球能讓他再度站立、行走(註二)?!這正像盧梭(Jean-Jacques Rousseau),他在現實中遭到挫折,將其歸咎於物質文明對人性的戕害,於是嚮往「高貴的野蠻人」;或是像 Fanon 在「黑皮膚、白面具」(Peau Noire, Masques Blancs, 1952)提到的:「在白人(非黑人)眼中,黑人變成了陰莖(性慾、性能力)」。在這些想像裏,蠻荒中似乎有解決困境的神奇力量,然而這力量始終是不可得的(unobtainable),正如電影中的神奇能源 Unobtainium



  就像電影中地球人掠奪Unobtainium ,從過去到現在,白種人掠奪美洲的黃金與白銀、摩鹿加群島的香料、非洲的奴隸、西亞的石油;而黃種人也不遑多讓,日本人曾掠奪滿州的煤鐵、台灣的蔗糖、和中南半島的橡膠,中國人過去掠奪中亞的汗血寶馬(漢朝)、台灣的硫磺(清朝)與稻米(二二八事件前後),現在繼續掠奪中亞的石油和圖博的珍奇生物。銀幕上,地球人利用高科技武器、掠奪 Pandora 星球的資源;銀幕外,美國資本家利用高度電影科技和行銷技術、榨取各國人民的金錢。不同的是,跨國電影公司今日在搾取金錢的過程中,並未直接傷害人命;但電影裏地球人掠奪Unobtainium、過去白人殖民者掠奪白銀與奴隸、現在中國人掠奪中亞和圖博的物產,過程中都伴隨著大規模的屠殺與迫害。


Avatars of Vishnu



  在好萊塢的電影中,有屠殺迫害就要有拯救者,這部電影的英雄就是Jake-avatar阿凡達),然而其中仍隱藏著殖民者的優越感。 Avatar典故出自印度神話,意即「神的化身(化身為人或其他生物)」,尤其是護持萬物的大神毗濕奴(Vishnu),祂有十種較為著名的化身,大都是為了保護眾生而示現、有時也會為護民而戰。電影中三位avatar都曾為保護納美人而努力,勉強符合毗濕奴的形象(註三);但是,相對於印加人(Incas)誤把白種人當作維拉科查神(Viracocha),電影中地球人卻是自比為神。此外,電影情節似乎暗示:被殖民者是永遠的從屬者(subaltern)、沒有能力自救,必須仰賴有良心的殖民者協助。從這個觀點來看,塑造出滿口歧視語言(savage, blue monkey)的商人角色,其效果就不是在批判殖民主義,反而是作為對比襯托,用以說服被殖民者「殖民者中也有好人」~然而,這些「好人」也只是傲慢的程度不同罷了。



  電影透露出的上述意識型態,Fanon早在五十幾年前就提出批判,但卻是針對被殖民者的心態作討論;他在「黑皮膚、白面具」提到:受殖民教育影響,黑人崇拜白人、白人的語言、以及相關的特質,卻輕視同族、自己的母語、以及黑人的一切,也相信白人是帶來文明的拯救者。這正像受到國民黨殖民教育的台灣人民,崇拜中國人、標準「國語」、以及中國的一切,卻輕視台語、台灣的鄉土、並以「台」、「台客」為恥。即使郭冠英的歧視言論引起公憤,許多台灣人民還是選擇相信馬英九,原諒他說的「把原住民當人看、要好好教育原住民」,只因為他看起來比較溫和、看起來像是好人(註四)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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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. B. Tiepolo所繪的 “Apollo and the Continents”,這是關於歐洲的部分。與“Avatar”電影中的地球遠征軍有相近的風情。


 

註一:我們人類是一本有趣的書,書中對人類觀念的歷史演進作了考察、並提出質疑,很可以與本片和殖民歷史、後殖民理論互相對照;參見「我們人類:人類追尋自我價值及定位的歷史」(連結 與此相關,所謂自然界非人類的觀念,其實也都是可疑的建構,而他者觀念更是後殖民理論討論的重點。

註二: Miles 是拉丁文的軍人或騎士,正符合上校的身分; Grace 則是高雅之意,勉強可呼應她面對納美人的態度; Norm 有規範的意思,還好他並未以此態度面對原住民; Jake  Jacob 的變形,是希伯來文的「代替者」,這正是他出現在 Pandora 星球的原因。至於Pandora ,大概是借用Pandora’s box 的典故,這星球就像神話中的盒子,充滿意外的災難、未知的危險、也蘊含希望,被動地等待人類的好奇與探索;其實這些災難、危險、希望、與被動性/陰性也都是殖民者的想像或建構,下文將再作討論。


Eva Prima Pandora, by Jean Cousin the elder, c.1550





註三:納美人(Na’vi)是Pandora 星球的原住民,身高三米、全身藍色,命名依據可能是 naïve ~天真的,也可能是 NaviNavi’im ~先知/先知書(希伯來文聖經)。毗濕奴的坐騎是大鵬金翅鳥(Garuda, Garula),電影中有著橘金色翅膀的迅雷翼龍/托魯克Toruk)可能與此有關。


註四:關於郭冠英與馬英九、以及國民黨在台灣的殖民統治和意識型態灌輸,請參見「超克GGY 連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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